“把木枷镣铐去了。”人未至,声先闻。
宋长庚抬头的同时,裴泠正好走到。
繁琐华丽的蟒服已被换下,她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窄袖配银色护腕,腰部以宽革带收束,长发高扎马尾,面容英气冷峻。
狱卒过来卸木枷,解镣铐,宋长庚又恢复一身轻。
“你们出去。”裴泠伸出两指,朝后摆了摆。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出言劝道:“上差,犯人未缚,不太安全吧?”
“出去。”她又说了一次。
狱卒只好行揖告退。
待人走了,裴泠抬脚勾来一条长凳坐下,只听“嗒”一声,宋长庚这才发现她手里提了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放在地上,有好几层,样子很精美,还是镂雕彩绘的,等她把上盖打开,饭菜香味扑面而来,他方知这么漂亮的木盒只是一个食盒。
“断头饭?”他问。
“怕了?”裴泠笑了笑。
“有何可怕?不吃白不吃。”言讫,宋长庚直接盘腿坐地上,把一层层食盒全摆开,最底下是一碗米饭,是他从未吃过的白米饭,是碾去糠皮的上等精米,一颗颗米粒浑圆如珠、莹白无暇。
他捧起瓷碗,还是热腾腾的,死前能吃到这种米,值了!
其实哪止是米饭呢,有好几道菜也是他从未吃过的。
这餐断头饭可谓集齐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河里游的,甚至连海里的都有,应是白蟹,佐以姜片、葱段、香醋和黄酒,与龙口粉丝同蒸。入口是海产特有的鲜甜,蟹肉微弹,蟹膏绵密,粉丝沾着汤汁,一嘬便吸溜一下滑进嘴中。
宋长庚一顿胡吃海喝,如风卷残云,粒米不剩,连菜里的底汤也喝尽了。
“什么时候行刑,明日午时?”他放下筷子,坦然地问。
裴泠低头看他,似笑非笑:“就这么急着慷慨就义?”
“断头饭都吃了,不就是要死了。”
“谁说这是断头饭?我说了吗?”
宋长庚一怔,不明其意。
“鸳鸯阵从哪儿学来的?”裴泠又问。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他直言:“一个打过倭寇的老兵教我的。”
她听了,便点点头。
宋长庚眼神带着审视,蓦地道:“山下没有锦衣卫,你骗我。”
裴泠看着他笑了一下:“兵不厌诈。”
“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他敛起声息,背部忽地伏起,宛若一只亮爪野豹,蓄势待发。
她故作纠结之态,直到逼得他面露杀意,才缓缓道:“算,怎么不算?”
“可你没有说,”宋长庚盯住她,“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这句话。”
裴泠双手撑在长凳两侧,俯低身子,两人距离拉近。
“所以日后,你还得再上个心眼。”
日后?宋长庚立刻反应过来:“你不杀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裴泠舒畅地说:“我杀你做什么?怎么,你也跟这帮匪徒一样,劫过商队,强过民女?”她拿眼乜了那俩。
刑架上的两人皆是意识模糊,时不时叫唤一声。
“我没有!”宋长庚厉声否认。
“那不就成了。”裴泠不再拐弯抹角,“你不错,是个可用之才,留在宿州也没什么出息,同我一道去南京,我给你找个差事做,可愿意?”说完望定他,耐心等他回话。
宋长庚如同轰雷掣顶,愕住了。不杀他,还要给他找差事做?他是不是听错了?他眨眨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待我在宿州办完事,到时来牢里接你。”说着,裴泠起身。
他的视线往上跟随,仰望她,满腹疑问:“程安宅肯让我随你走?”
“我说要把你押往南京锦衣卫监禁,他巴不得呢。”
这时,挂在刑架上的两人突然说话了。
“姑奶奶饶了我。”
“姑奶奶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