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宋长庚退到了一边,谢攸也已起身,同桂公公作揖打了招呼。
桂公公笑吟吟地回礼:“学宪大人,奴婢常听老祖宗夸您是文曲星下凡,今日得见真佛,果然好个清贵品貌!”
谢攸谦道:“公公谬赞了,不过侥幸得蒙圣恩,当不起文曲星之说。”
这边厢都已问候过了,但见那桂公公身子一旋,面对仍坐着的裴泠,笑着要行礼。
裴泠一改方才冷脸,起身走过去,虚虚托起他。
“桂公公,怎还跟我见外上了?”
“嗳哟,可使不得。”桂公公眼角皱起细密的笑纹,“如今您已是正经朝廷命官,该有的体统规矩断不可废的,教老祖宗知道,得骂奴婢不知尊卑呢!”说着,坚持后退半步躬身施礼。
裴泠受了这一礼。
桂公公起身,又道:“老祖宗还特命奴婢来给各位大人添几道家常小菜。”说着,侧首朝外唤,“来人!传膳——”
话音甫落,一行青衣小内侍垂首鱼贯而入,个个手捧朱漆托盘,先麻利地将席间旧碟撤得干干净净,眨眼功夫换上了一桌八珍玉食。
“二位大人且慢用,裴镇抚使,”桂公公微躬着身子,对裴泠抬手作请,“老祖宗正在前头画舫上候着,说要寻您说句体己话呢,奴婢这就伺候您过去。”
裴泠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言毕,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移步至另一条船。谢攸掀开半边帘子往外望,果见不远处有艘画舫,朱漆雕栏作围,舫首还立着个半丈高的芙蓉彩灯,端的金碧辉煌。
小船儿一径往那画舫划去。
“学宪大人,来来来,”赵仲虎在舱内扬声唤,“哥几个继续吃,这般好菜好肉可不能浪费了。”
谢攸嘴里应了声“好”,身子却没动。
俄见小船靠到画舫旁,早有数个内侍垂手侍立在雕栏侧,伺候二人上舫。待进到那琼楼玉宇般的船舱,便不见裴泠身影了。谢攸这才放下帘子,转身走了回去。
此刻那桌上早已摆开了席面,每一道都是精心摆盘的大菜,金陵烤鸭、醋搂鱼、驼蹄羹,还有火燎肉、酒腌虾、羊贯肠,摆得满满当当,连酒碗都搁不下。
赵仲虎便一手端酒碗,一手拿筷子,痛快地大吃大喝。转头还对宋长庚道:“甚么斯文体统皆丢了去,给老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活着才有劲儿!”
宋长庚其实也不怎么爱饮酒,但见上官这副架势,只得硬灌了一碗下去。
谢攸坐回老位子,扶袖执箸,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饭。
赵仲虎刚吃完一个鸭腿,嘴边油亮亮的:“学宪大人,你别误会,方才说的那句话绝不是针对你,我们都是武人,粗俗得很,你且自在。”
谢攸那道温润的声线自一旁传了来。
“赵指挥使多虑,您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
“学宪,我看你也是个好相处的。”赵仲虎举起碗,朝他示意。
谢攸便把茶盅端起来,与那海碗碰一下,而后侧首,饮下。
赵仲虎干了一碗,说道:“你一路同她南下,肯定吃了她不少苦头,也只有咱们这般的温厚人,凡事不往心里去,才能跟裴泠相处得来啊。换作那玻璃心肝,谁遭得住哇,吃她一句呛,怕是气得半夜里也要从床上弹起!”言语间,自个儿先哈哈个不止。
谢攸也跟着笑了笑,而后说:“吃苦头倒是没有的,镇抚使待我很是客气。”
赵仲虎摆了摆手:“就剩咱哥几个,不扯淡。裴泠这人嘴毒,脾气不好,惯爱摆冷脸抖官威,偏你还奈何不得她,想当年哥也是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过呢,话说回来,甭管这人有多难弄,她这个朋友是值得交的,刀架脖根不犯怂,关键时刻人家是真上啊!方才老子我没一句虚言,当年在河套,没她,我是真死了!”
谢攸闻言,立马道:“赵指挥使,展开说说?”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久了,借着现下这股子酒劲,赵仲虎便也一吐为快了:“建德四十年,鞑靼率兵四万经河套攻延绥,这事你们知道吧?说起来,其实洪武年间,朝廷也曾在河套地区设立过卫所,要是永乐皇帝没昏头,河套何至于如此?”
谢攸自是知道这些。永乐帝收缩防线,将边境上的孤立卫所向内迁移,最终导致在天顺六年,鞑靼开始侵入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