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这才将视线从炮架上移开,眼前是一个年轻女子,脸上虽有道长疤,却不掩眉目清正。她略一思索,便道:“精卫?”
精卫笑了笑:“是我。”
裴泠也笑,站起身来,问她:“在孟三这儿过得如何,还习惯?”
孟三抢白道:“我可半点没亏待,如今她不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就算好了。”
精卫抿嘴一笑,对裴泠轻轻点头:“我很好,孟姐待我极好。”
“那就好。”裴泠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道,“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饭。”
“那敢情好!”孟三一把揽过精卫的肩膀,笑着冲裴泠扬起下巴,“事先说好,不是山珍海味我可不应啊。”
第136章
孟三看见来人,当即扭头咂了声嘴,锁着眉向裴泠抱怨:“做咩啊?知我憎佢到死都叫?叫我点食得落啊?”
覃松林已坦然撩袍落座,神色自若道:“我虽非粤人,但在广东多年,”他瞥去一眼,“我听得懂。”
孟三闻言扯出个假笑,朝他随意拱了拱手:“覃大指挥使厉害,你孟姐我佩服佩服。”
覃松林只觉又被她占去辈分便宜,转而问裴泠:“她到底叫什么?”
裴泠刚要开口,孟三已抢先拍案:“就叫孟姐!”
恰此时雅间门被轻扣,伙计托着盘油亮喷香的梅子烧鸭入内,紧接着一道道粤式佳肴铺陈开来,皮爽肉鲜的白切鸡、金黄酥脆的菊花炸鱼球、清淡鲜爽的鼎湖上素、浓油赤酱的糖醋猪脚姜,末了一煲羊肚菌炖乳鸽热气腾腾地上桌,食物香气顿时盈满一室。
覃松林和孟三暂收话锋,裴泠执壶斟酒,举盏起了个意,精卫端杯先与孟三一碰,哄得她眉开眼笑。随后四人便开始动筷,席间一时只剩碗箸轻响。
饭毕,裴泠正欲唤人上茶解腻,却被孟三扬手止住:“今日不饮茶,我带了样稀罕物,保管你们没尝过。”
她转身取来早先放在屋角的包袱,从中捧出一个储茶锡罐。揭开盖,里头盛的却非茶叶,而是一颗颗棕色豆子。随后又唤来伙计,置上红泥小炉并一口小铁锅,将那些豆子倾入锅中,就着文火徐徐翻炒起来。
豆子在锅中哗哗作响,颜色愈深,直至变成乌黑油亮的模样,一股独特浓郁的焦香便弥漫开来。孟三又掏出药臼和药杵,将这些滚烫的黑豆子倒入臼中细细研磨,不消多时,豆子便变成深褐色粉末。
覃松林看不懂了:“你折腾这半晌,是要请我们喝药啊?”
孟三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磕肥!如今红毛夷最时兴的饮子!”
裴泠也蹙眉:“这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虽名儿不雅,滋味却妙极,提神醒脑,香得很!”说着,孟三将粉末倒入茶壶中冲热水,一边搅拌一边得意道,“等会儿都尝尝,保准你们开眼界。”
这味道霸道又新奇,闻着倒还行,真喝起来……覃松林瞧着那黑黢黢的色泽,横看竖看都与汤药无异。
孟三已将泡好的黑汤倒入茶盏,精卫早尝过滋味,连连摆手推却。她遂只斟了三盏,将其中两盏推到裴泠和覃松林面前。
裴泠端盏浅抿一口,抿完就不说话了。覃松林相对实诚,喝了一口下去。
“呸!呸呸!你这怎么还有药渣子?”他恨不得全呕出来。
孟三当即瞪眼:“你再说是药,我跟你急!”
“这也太苦了,”覃松林五官拧到一起,“不行,我要放糖。”
“放糖?”孟三声调登时拔高,“你喝茶也放糖?”
“这玩意儿能跟茶比?”覃松林指着那盏黑汤,一脸难以置信,“这比黄连汤还苦,我喝药都得放两勺糖。”
“不准放糖!你少糟蹋我的磕肥!这东西老贵了。”言着,孟三一巴掌拍在桌上,喝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都给我喝下去!”
“真是没苦硬吃……”覃松林兀自嘀咕一句。
孟三被气到,劈手夺过他手中那大半盏,仰头一饮而尽。
“欸你,”覃松林急道,“那是我喝过的啊!”
“哈——”她畅快地舒了口气,舔一舔嘴唇,冲他挑眉毛,“美味。”
覃松林顿时语塞,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幸好长得黑,无人察觉到他这点突如其来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