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浦恭介察觉到她的目光,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没露声色。
“所以写的是什么?”裴泠转头问江渊。
江渊也瞥一眼回浦恭介,而后收回视线,如实道:“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将出全国之兵,从浙江直入大明,又请兵于女真,到时南北夹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先打下东南。届时大明沿海将不余寸地,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大明东南所掳之人送于日本,代为耕作。以日本耕作之人,换替为兵,年年侵犯,直至彻底吞并大明。”
江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众人听见,是以此言一出,除了松平水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泠却笑了,那笑只浮起一瞬,随即敛去。她举目看向松平水野,说道:“使者这主意不错,此番天朝兴王师,必将日本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日本所掳之人送于天朝,代为耕作。以天朝耕作之人,换替为兵。我王朝天师,年年发兵,岁岁来犯,五至十年,大事必成。”说完,她便对江渊道,“把我的话直接写成日文给他看。”
松平水野有些意外她会开口,故而扭头去看回浦恭介,在等他翻译,可回浦恭介却没有动作,反倒是明方通事忽然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日文。
阅罢,松平水野面色着实不好看,脸红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方重新拾笔。
这次不等回浦恭介译成汉文,江渊已提前口译与裴泠听。
“他写的是,”江渊缓缓道来,“我国武士,习于战伐,乃精锐之师,不比大明之兵差。若大明执意以兵戈相向,日本虽小国,亦奉陪到底,必以举国之力,决一死战,以卫疆土。然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两国交兵,非苍生之福。若大明愿与日本平心静气,共坐一席,以和议为念,以苍生为念,日本亦愿表诚意。
“其一,琉球中山、山南之地,日本可尽撤兵,届时明军不得拦阻,须放我兵马安然返航。
“其二,日本亦当释琉球国王,送归其位。
“其三,自今往后,琉球以仲泊之隘为界,山北及北之各岛屿,尽数归日本所属。此乃我兵士浴血所得,不得轻弃。
“若能达成此和议,则日本愿与琉球世代通好,再不兴兵相犯。更愿向天朝称臣,岁岁进贡,一如朝鲜、琉球,共沐天朝恩泽。如此,则三国各得其所,海波不扬,万民安枕。伏惟天朝察之。”
江渊译毕,稍晚,回浦恭介也将译文呈上,裴泠大致看了眼,这回是翻对的。
松平水野一直望着裴泠,在等她的答复。在他看来,自己已是拿出足够诚意。此番兴兵,幕府本意是一举将琉球彻底收进囊中,但因明军意外介入,打乱了全盘计划,此时欲取琉球全境,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因此退而求其次,只要一个山北省,把中山、山南还给琉球国王,让琉球国还存在于世。这在幕府内部已是极大让步,几乎就是底线,若此亦不可,那便只能一战了。
而在裴泠看来,日本的态度显然非常狂妄,仗没怎么打,就想着瓜分琉球,还把自己架在与大明平起平坐的地位上谈条件,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裴泠开言道:“天朝出兵为的是存亡继绝,不是来跟你们划界的。回去告诉你们幕府将军,琉球三省,乃至全境,一地不割,一寸不让。十日之内,放回琉球国王,若做不到,日本在琉球境内的一兵一卒,一个都别想回来。”
回浦恭介闻言,没有立即动笔,反而先去瞄江渊,这才迟疑着落墨。那厢松平水野看到润饰后的译文,表情就尚还能控制。
江渊又凑到裴泠耳畔,悄悄道:“督帅,日本这个唐通事,把您的话都润过了,意思虽还是那个意思,但措辞软了不少。”
裴泠便侧目,又看了眼回浦恭介。
这时松平水野提笔再书。他一边写,江渊一边低声口译给裴泠。
“大明的意思,在下已了然于心。今日所谈,在下必当一字不漏,传达幕府。在这十日之内,还望贵国再作斟酌,两国之间,当真非走到兴兵不可的那一步?在下以为,若战事一起,大明亦将付出惨痛代价,贵军远涉重洋,此于用兵而言,已是大不利。遑论入冬后,海上风急浪恶,届时海洋也会给贵军一个难以承受的教训。更何况,士兵远离国土,粮道艰险,面对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无需我国出手,日久内部必生变乱。若贵国想法有变,只消遣人传信,在下必当带着赤诚,再来屋久与将军当面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