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正音哼了一声,把药瓶一收,脚步咚咚地走远了。
夜色渐深,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谢攸把额上黑药膏擦净,坐在床沿,一会儿起身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正坐立不安,耳畔却还隐约传来一阵哼小曲儿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许久,那曲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终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去敲门。
“进来。”颜正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谢攸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他娘盘腿坐在床上,旁边搁着个针线篮子,正低头绣帕子呢。
“娘,”谢攸清了清嗓,佯作随意地问,“您怎么还不睡?”
颜正音头也不抬,手里活儿不停,嘴里“嘿”了一声:“你管我睡不睡呢?”
谢攸被这话噎一下,支吾道:“我……我是瞧您屋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颜正音睨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绣,“我这好好的,用不着你看。”
谢攸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没话找话道:“您这大晚上的,还绣什么帕子?”
颜正音听他问起这个,便絮絮叨叨起来:“鸢儿的铺子就要开张了,她如今吃住都在铺里,一天到晚忙着绣这绣那的,我瞧了心疼。这不,趁着晚上得闲,多绣点东西备着么。”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帕子上的花样,“你也知道,新开张的铺子货得多,样子得新,不然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谢攸焦躁得很,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尽量耐着性子道:“娘,都这么晚了,您早些歇着吧,明儿再绣也是一样的。”
颜正音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里几分狐疑:“你今儿是怎么了?一晚上催我睡觉,催了八百回,以前我咋没觉着你这么关心我啊?”
谢攸忙赔笑脸:“我什么时候不关心娘了?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我是为您好。”
“得了吧你,”颜正音“嗤”地笑一声,拿针尖点点他,“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的脑门儿吧。”
谢攸其实急得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心,可又怕再说下去,真叫她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万般无奈,他讪讪地道:“那我睡了,您也早点睡。”
“得嘞您。”颜正音拖着长腔应一声,连眼皮都没抬,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谢攸暗暗叫苦,又不敢再催,只得掩上门,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屋。
门刚阖上,隔壁的曲子又哼起来了。他绝望地靠住门板,仰着头,望着房梁出神。
直至月上中天,曲声方歇。又过一会儿,灯也灭了,四下里静悄悄的。
理智告诉自己该多等等,等睡沉了才稳妥,可心里那团火呀,实在等不得,于是摸摸索索地,一步一个脚印,挪到院门前,一点一点地拨动那根木头,生怕弄出一丝响动。
后背真是一阵阵发毛,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这般想着,谢攸猛地回头——
吓!
身后空空荡荡,没人。
他拍拍胸口。
头一遭,到底还是紧张了些,待终于闪身出了门,谢攸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一出巷子,他便放开步伐,在夜幕下的北京城疾走。低着头,只听得自己脚步声笃笃地响,一路穿街过巷,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是走到明时坊苏州胡同。
不多时,谢攸便看见那户青灰色院墙、黑漆门、檐下悬着一盏走马灯的人家。
他的心跳得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推,果然没上闩,“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进去迎面一座小小影壁,白灰抹面,很素净。绕过影壁便是院子,中央凿一水池,养着几尾红鲤鱼。这格局莫名就让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畔那宅子来。
谢攸定定神,抬脚往正屋走去。
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烛光。他在门前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身子刚进去,冷不防背上突地一沉。
一个人影从门后扑来,跳到他背上,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话音里头带着笑。
“谢修撰,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