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货柜里绽开,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暗淡。她的人形態出现了明显的异常,银白色的头髮失去了以前那种自带微光的质感,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暗银色。
她的皮肤比平时更白,白到了一种透明的程度,手臂上的血管隱约可见。
她在切回人形態的过程中没有站稳。
膝盖撞在了行军床的铁架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夜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靠坐在床沿。
秦夜蹲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上往下看十五的脸,以前她总是站得笔直,银灰色的眼睛平视或微微俯视,永远保持著一种和世界等高的姿態。
但现在她坐在那里,仰著脸看他,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从铁皮门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大到秦夜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的肩膀。”十五的声音哑了,不是冰面的那种冷冽了,是乾涸之后留下的砂砾感,“让我处理。”
她抬起手。
指尖没有银色微光渗出。
她的能量已经不够驱动治疗功能了。
手指悬在他左肩的伤口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放了下来。
十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那是一个秦夜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不是“我做不到”的懊恼,而是“我应该能做到但我做不到”的挫败。
“不急。”秦夜从储物柜最下层翻出了一管止血凝胶,上次在猎人协会领悬赏任务时顺手买的备用品,他咬开盖子,把凝胶挤在了左肩的伤口上。
灼烧感被一层冰凉的凝胶覆盖,疼痛缓慢地退潮。
十五看著他单手处理伤口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秦夜。”
“嗯。”
“你每次说『不急』和『不用』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这个安静的铁皮盒子里也只有近处才能听清,“我的......数据处理优先级会出现异常排列。”
秦夜停下了涂凝胶的手。
“什么意思?”
十五的目光移开了。
“意思是,我的系统会自动把你的状態监测调到最高优先级,排在战术分析和环境扫描前面,这不符合作战效率的最优分配方案。”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闭上了眼睛。
秦夜看著她,她的银白色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合拢前最后的那一下。
他伸手想理一理她发尖的一缕碎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十五的银灰色眸孔直直看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没有说话。
也没有躲开。
秦夜收回了手。
十五说:“下次不用停。”
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秦夜没有回答,他听到了,但他假装没听到。因为如果他回答了,他不確定自己的声音能保持平静。
货柜里安静了。
精神连结的另一头,十五的呼吸平稳而安静。
小十四在m14的枪芯里沉睡著,偶尔传来微弱的暖意。
秦夜躺在行军床上。十五靠在床沿,没有力气走回她的角落,她的肩膀靠著行军床的铁架,银白色的头髮垂在他的手臂旁边,发尾和他的袖口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厘米。
那两厘米里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
暮色从铁皮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退去,外围区的路灯在某个时刻亮了,今天居然有四盏是好的,淡黄色的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画出几条窄窄的线。
秦夜在黑暗中握紧了右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指尖还残留著十五头髮差点碰到时的温度幻觉。
他把这个幻觉放进了那个已经快装不下的地方,专门存放十五每一次不经意暴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