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第四天清晨撤出沉默区。
方远山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按梯次间隔十五分钟撤离。
秦夜被安排在第二组。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半球形空间的方向。
灯早就灭了。
那个银白色金属墙壁围成的、曾经住过很多枪械具现体的地方,重新回到了没有声音的黑暗中。
零下走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沉默得像一片深水。
她走路的方式和十五、小十四都不同。
十五走路像子弹,直线、利落、每一步都精確到不需要修正。
小十四走路像一团被风吹著跑的火苗,跳跃的、暖的、偶尔会往秦夜的方向偏半步。
零下走路像潮汐。
步伐极慢,每一步之间有一个不长不短的间隔,像是在確认脚下的地面不会在下一秒消失。
她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不是十五那种刻意压制声响的轻盈,是一种天然的、属於深海的无声。
接近堡垒区外围的时候,秦夜停了下来。
“你需要切换为枪形態。”
零下看了他一眼。
深蓝色的瞳孔在灰色天光下暗得像没有底的洞。
“为什么?”
“堡垒区的检查站设备是b级的。”十五出声回答,同时在精神连结里传来了完整的评估数据,“你的能量特徵强度是小十四的三倍以上,即使全力压制,也只能骗过c级设备。”
零下没有反驳。
她闭上了眼睛。
深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体表面向外扩散,然后收缩、凝聚、拉长。
人形態的轮廓在光中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秦夜从未在任何猎人手中见过的武器形態。
將近一米五长。
灰黑色的枪身覆盖著一层极薄的冰蓝色能量纹路,像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在金属表面缓缓游动。
枪口制退器、长行程后坐缓衝系统、十发可拆卸弹匣,每一个结构都在宣告同一件事:
这不是一把用来对付人的武器。
秦夜把她抱起来。
手臂沉了一下。
將近二十公斤,比car-15重了整整三倍。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报出一个型號。
“m82a1。”
秦夜在外围区的悬赏板上见过这个编號。
旧世界的猎人偶尔会在废墟中找到未异变的旧武器,巴雷特是其中最值钱的,不是因为有人用得上,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它。
但他手里的这一把不是金属弹头。
是零下的精神力凝聚成的能量穿甲弹。
火力上限取决於他的精神力供给。
“能量消耗是我的三到四倍。”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做了快速估算,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度,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精確,“如果你用全功率驱动她开一枪,我和小十四的连结会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意思是:开一枪巴雷特,等於暂时放弃十五和小十四的大部分战斗力。
这不是一把可以隨便开的枪。
小十四从m14中化出人形態,歪著头看了一眼那把比她整个人还长的武器。
“那我是什么?”
十五看了她一眼。
“m14,半自动步枪,7.62毫米口径,有效射程八百米,火力不如m82a1,但精度和射速的平衡性更好。你的战术定位是中距离精准输出和近距离火力压制的切换。”
小十四的琥珀色眼睛眨了两下。“听起来好普通。”
“不普通。”十五的声音顿了半拍,“m14是旧世界服役时间最长的步枪平台之一,设计理念是『在所有距离上都可靠』,不是最强的,但是最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十四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了月牙。
“好嘛,那我就是『最不会让你失望的』。”
秦夜没有时间欣赏这个笑容。
他面前有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怎么带一把將近一米五长、能量特徵远超b级探测设备量程的反器材武器通过堡垒区的检查站。
“我来遮蔽。”十五说。
语气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计划,“用能量场压缩外形,同时用我的信號盖住她的特徵,通过检查站那几分钟没有问题。”
“代价呢?”
精神连结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度波动:冰面裂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遮蔽结束后,我的能量储备会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
秦夜看了她一眼。
她的银白色头髮已经比正常时候暗了一些,能量分配已经在悄悄调整了,遮蔽还没开始,准备就先走了一步。
“只需要通过检查站那几分钟,过了之后立刻切回正常状態。”
十五回答的不是“好”。
“我知道。”
语气里的重量比“好”多出一个层级。
她不是在服从指令。
她是在告诉他:我早就想好了,不用你操心。
堡垒区外围检查站。
十五在距离检查站两百米的位置启动了能量遮蔽。
银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秦夜背后那把过分巨大的武器。
m82a1的轮廓在银色微光中缓缓收缩、变形,最终看起来像一把普通的大口径步枪。
枪身上的冰蓝色纹路被银色光芒覆盖了。
扫描设备发出低沉的“嗡”。
绿灯亮了。
通过。
十五切断遮蔽的瞬间,她的头髮又暗了一个层级。
秦夜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银色这么暗淡,像月光从满月变成了残月,反射光线的能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
她没有说话,但精神连结里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半拍。
方远山在编队解散后把秦夜叫到了一边。
地点在核心区一条安静的走廊上,窗外是堡垒区少有的一片移植绿化带,几棵瘦弱的行道树在防护墙的阴影下歪歪扭扭地生长著。
他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过的纸,递给秦夜。
纸上是方远山的笔跡,粗獷的、带著力度的字跡。
b级猎人推荐信。
“你在沉默区的表现合格。”方远山的声音低沉,没有修饰,“不止合格。那几只失控体的战斗中,你的反应速度、判断能力和射击精度,即使放在b级猎人里也是上游水平。”
他顿了一下。
“但推荐信只是敲门砖。b级晋升还需要评定委员会审核,在审核部正在调查你的情况下,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通过......我不打包票。”
秦夜把推荐信折好,放进了胸口最深处的口袋,弹壳吊坠旁边。
他想起了沉默区里那次遭遇战的一个细节:第一只沉默猎手从地面窜出来之前,方远山的编队变阵手势比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发出的预警还早了將近半秒。
一个没有枪娘、没有精神连结的人,靠二十年磨出来的直觉做到了这件事。
“谢了。”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事情比我想像的复杂,但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是真的,所以这封信也是真的。至於审核部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珩那小子跟我说了一句话。”方远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说你的枪里有『声音』。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自己掂量。”
秦夜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珩,那个失去了枪娘、靠残留共鸣感知世界的人。
听到了他枪里的“声音”。
方远山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递到了秦夜手里,没有追问,没有上报。
由秦夜自己决定下一步。
秦夜不在的第二天夜里,堡垒区南门外围拉响了警报。
一只c级失控体,衝锋鎗型,从禁区边缘摸到了隔离墙外不到五百米的位置。
值班的b级猎人在核心区执行盘点任务,赶回来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赵奎在铁锈酒馆听到了警报声。
他放下还剩半杯的酒,从腰间拔出手枪確认弹匣满载,然后推开酒馆的铁皮门走进了夜色里。
从酒馆到南门,他用了不到九十秒。
检查站的巡逻兵看到他的d级標牌时犹豫了一下。
赵奎没有看他,径直走过了警戒线。
c级猎人,哪怕標牌上写的是d级,在b级猎人缺席时有权临时接管外围防御。
规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去,照亮了失控体的轮廓。
暗红色金属外壳,弧面头部,右臂枪管正在充能,红光从枪管深处一点一点亮起来。
赵奎没有躲到掩体后面。
他朝失控体跑了过去。
不是衝锋,是一种带著节奏的斜线推进,每隔三步变一次方向。
这是没有枪娘的猎人唯一的近身战术:跑到手枪能打穿外壳的距离,在对方的自动追踪系统锁定你之前。
失控体的枪管完成了充能。
红色能量束射出,但射向的是赵奎三步前的位置。
斜线变向打乱了预判。
能量束从他左肩外侧不到半米处掠过,灼热的气浪烧焦了战术背心的袖口。
他没有减速。
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