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明天审议的时候,別提我的名字。”
他没等秦夜回答就走了。
十五开口了。
“信號发射器不只是在『召唤』枪芯。”
她的声音比秦夜此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沉。
“它在对所有枪芯施加一种持续性的频率干扰,这种干扰会加速枪芯內部人格的降解。”
“降解。”秦夜重复了这个词。
“失控体越来越多,不是因为枪芯自然老化。”十五停了一拍,那一拍里装了太多东西。
“是因为信號发射器一直在催化它们的崩溃。”
秦夜接了上去。
“猎人协会把信號发射器带回来研究,它泄漏了一次。如果继续放在堡垒区......”
“它会持续影响周边所有枪芯的稳定性。”
十五的声音出现了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锐利。
“包括我的,包括小十四的,包括零下的。”
货柜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秦夜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
不是来自精神连结。
是来自行军床的另一端。
小十四把自己缩进了角落,双手抱著膝盖,金红色的短髮埋在膝盖上方。
她没有哭,枪械具现体不会哭。
但她抱著膝盖的手指在发白。
秦夜从她的精神连结里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恐惧。
小十四从觉醒到现在,怕过很多东西,怕秦夜受伤,怕自己不够强,怕被留在后面。
但她此刻的恐惧和那些都不一样。
她怕变成空壳。
怕有一天枪芯里的她被降解掉了,剩下的只是一把不会说话、不会发热、不会在秦夜袖口上留下指纹的金属。
秦夜站起来,走到行军床的另一端。
他伸出手,按在了小十四的头顶上。
金红色的短髮在他掌心下柔软而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精神连结传导的,是物理的,真实的,一个活著的存在散发出来的体温。
“不会的。”
三个字。
和出发前那个夜晚他对她说过的一模一样。
小十四抬起脸。
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那层恐惧的薄冰,但薄冰底下有一样东西在亮。
她看了他三秒。
“你的心率还是没有波动。”她说。
声音闷闷的。
但精神连结里,她的篝火在重新站直。
十五在角落闭著眼睛。
秦夜感觉到了一件事。
极其细微。
如果不是他花了两个多月学会读三条精神连结的每一丝变化,他不可能捕捉到。
十五的呼吸频率,在他按住小十四头顶的那一刻,和小十四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了。
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各自回到了各自的节奏。
秦夜没有说破。
他收回手,走回行军床的另一端,背靠著铁皮墙坐下来。
信號发射器的问题暂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但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多说了一句话。
“信號泄漏事件改变了明天审议的格局。如果你能在审议中证明三条连结可以用来对抗信號干扰,保护枪芯不被催化崩溃,那你就不只是一个异常数据,你是一个战略资產。”
战略资產。
两个多月前他是一个在垃圾堆旁边翻铜管的e级拾荒者。
现在有人在精神连结里用“战略资產”这个词形容他。
他觉得两个多月前的自己如果看到现在的自己,大概会想:这人欠我一碗燉豆子。
明天下午的审议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內。
三个b级任务、1800贡献值、一份方远山签过字的报告、以及三条精神连结的秘密即將被摊在所有人面前。
能控制的部分全部用尽了。
剩下的只有走进去。
货柜外面,外围区的路灯今晚只亮了两盏。
秦夜闭上眼睛。
他是被精神连结里一阵微弱的波动弄醒的。
不是警报,不是异常,是小十四那条篝火连结的位置信號在移动。
她不在货柜里了。
秦夜没有惊动十五和零下。
他起身,循著精神连结的方向走了出去。
外围区的训练场在货柜区东边两百米。
天色是铁灰色的,晨光还没有穿透云层,钢板靶架上落著一层冷的露水。
小十四站在射击位上。
不是m14的枪形態。
是人形態。
金红色短髮在晨风里微微晃著,双手握著一把训练场架子上的制式步枪。
不是她自己,是一把普通的、没有枪芯的、谁都能拿起来的钢铁和木头。
她的握枪姿势不太对。
左手托得太靠前,右肩抵得太紧。
但她在很认真地瞄准。
秦夜靠在训练场入口的铁柱上,没有出声。
小十四打了三枪。
第一枪脱靶。
第二枪擦到了靶纸边缘。
第三枪终於上了靶,离靶心还有很远。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短促地炸开又消散。
“你什么时候来的?”小十四没有回头,但精神连结里她的篝火轻轻颤了一下。
“第一枪之前。”
小十四沉默了一会儿。
制式步枪的枪口垂下来,枪托抵在她的胯侧。
“如果有一天精神连结断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你不能握著我了,我是不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秦夜没有马上回答。
小十四转过来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灰色天光下格外透亮。
“我害怕的不是变成空壳。”她把制式步枪握紧了一点。
“我害怕的是,如果我变成了空壳,你身边就少了一把枪。”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普通步枪。
“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不只是一把枪。”
秦夜看著她。
十四岁的面孔,不到一米六的个子,金红色短髮,握著一把对她来说太重的制式步枪。
她的射击姿势很烂。
她的篝火在发抖。
但她站在这里。
天没亮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到了这里。
秦夜走过去,伸手调整了她的左手位置,往后移了两指宽,托在护木中段,然后把她右肩的抵枪角度掰鬆了一点。
“枪托不用顶死。留一点空间,后坐力才有地方走。”
小十四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篝火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被他点燃的那种亮,是自己烧出来的。
“再打三发。”秦夜退后一步,“我看著。”
小十四转回去,举枪,瞄准。
这一次她的呼吸比之前稳了。
审议就在几个小时后。
他不知道那间会议室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走进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