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没有给他接话的时间。
“三天前信號发射器泄漏的那次脉衝,在座应该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七张面孔,“失控体越来越多不是自然现象,是信號在催化枪芯崩溃。你们需要一个能同时维护多个枪芯稳定性的人,来对抗那种干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握了两个多月car-15留下的老茧。
“三条精神连结同时运转,没有崩溃。”
声音没有升高,没有加重,像他在训练场教小十四调整枪托角度时的语气。
“你们可以把我拆了研究,看看那百分之九十七到底是什么,但拆了之后就没了。或者让我去做你们做不了的事,你们选。”
秦夜还没等到沉默——
周桐站起来了。
“你刚才说的很漂亮。”
他的声音和他问第一个问题时一样,每个字落地都是平的,“但我想问一个你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
他从座席走下来,站到检测设备旁边,手指指著屏幕上那一百多个未知格式的数据通道,没有碰。
“三条连结,精神力核心架构未知,適配率上限无法测定。你自己说,你的上限在哪里?”
他没有等秦夜回答。
“没有人知道,包括你自己。”周桐转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到秦夜身上。
“那么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的精神力强大到可以同时维繫十条连结、二十条连结,你一个人就能指挥一支枪娘军队,到那个时候,谁来控制你?”
审议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一个刁难的问题。
是一个所有人都想问、没有人先开口的问题。
一个精神力上限未知的变量,本身就是最不可控的变量,无论它现在表现得多么可靠。
秦夜看著周桐。
他沉默了五秒。
不是因为想不到怎么说,是因为那个问题值得五秒钟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回答的不是周桐问的那个问题,是那个问题背后的问题。
“你问的是『谁来控制我』。”
秦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停顿,“但主语用错了,不是『谁来控制我』,是『什么在控制我』。”
他抬了一下右手。
精神连结里,三条频道同时微微脉动了一下。
冷的。
暖的。
深的。
三种质地,都拴在他的意识上。
“精神连结是双向的。”
他说,“她们能感知我意识里的每一个波动。我的任何失控跡象,她们会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因为她们在我里面,不在我外面。”
他看著周桐。
“我身边有三个人,她们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在我出问题的时候踩剎车,不需要你们来控制我。”
周桐看了他十秒钟。
他没有被说服,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
但他走回了自己的座席,坐下了。
因为秦夜的回答虽然不是他想听的那种“我接受你们的监管”,但它提供了一个他一时无法反驳的逻辑:精神连结的双向性意味著枪娘本身就是最近的制约,这不是秦夜说出来的,是检测数据里已经写清楚的东西。
秦夜记住了那个问题。
不是因为它刁难,是因为它是对的。
他今天给了一个当下有效的答案,不是一个永远有效的答案。
会议室安静了。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说了三个字。
声音冷得像以往任何一次弹道修正指令,但底下有一层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温度。
“说得好。”
她从来不会在数据不支持的时候说好。
投票。
七人。
赞成。
赞成。
反对。
赞成。
赞成。
反对。
六个人投完了。
最后一个。
方远山坐在座席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他的右手没有举起来。
“弃权。”
秦夜看向他。
方远山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幅度和实战评定集结点那次一样小。
和一个小时前走廊里撞肩膀时一样轻。
四比二比一。
通过。
顾衡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平台前,递出一枚標牌。
比c级的大了一圈。
比d级的厚了一倍。
色泽是一种沉稳的深灰色金属光泽。
b级。
“特別行动许可附带条件:b级等级即时授予,枪芯修復所使用权限开放。定期精神力状態復检,频率每三个月一次。”
秦夜接过標牌,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重量从掌心传上来。
他注意到顾衡在收拾检测设备的时候,把秦夜的精神力数据多存了一份备份,存进了他自己的个人记录板里,而不只是提交到评定委员会的公共资料库。
他在留底。
一台好的秤,不会因为被人搬走了就停止记录重量。
它只是等著下一次被放上来的时候,再量一次。
精神连结里,三种温度同时波动了。
十五的冰面从最深处裂开,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水,是光。
她的呼吸频率在秦夜记忆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加速。
小十四的篝火跳到了最高。
然后她在精神连结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压了太久终於释放的、带著湿意的碎掉的喘息。
零下那条深海涌了一浪。
偏暖脉衝从零点五秒扩展到了两秒。
两秒。
在零下的语言里,已经是一篇论文了。
秦夜走出审议厅。
走廊里的长椅上,霰弹枪还在。
十八个正字在日光灯下泛著暗光。
他从寄存架上一一取回三把枪。
car-15回到背后,银色纹路比进去之前亮了一点。
m14回到腰侧,暗金色的枪身传来小十四残留的温度。
零下的反器材武器回到左肩,二十公斤的重量比他第一次扛它的时候轻了。
不是枪变轻了。
是他的肩膀变宽了。
秦夜沿著走廊朝核心区西侧高地走去。
经过候场区的时候,墙上的电子屏已经刷新了。
“特別行动许可|秦夜|b级|通过”
他没有停下来看。
修復所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没有標识,只有一个扫描验证器。
秦夜把b级標牌贴上去。
嗡。
绿灯亮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
十五从car-15中化出人形態,站在他的右侧。
银白色的长髮在走廊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小十四从m14中化出人形態,站在他的左侧。
金红色短髮微微翘著,琥珀色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在笑。
零下以人形態出现在三步之外。
深蓝色的长髮垂在身后,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那扇门。
十五转过头看秦夜。
银灰色的瞳孔里映著走廊灯光的白色光斑。
“你做到了。”
语气和她在他拿到d级標牌时说“第一步”一样:期待。
但这次满了一个层级。
满到她的嗓音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部颤了零点几秒。
小十四抬起手。
一根手指勾住了秦夜的袖口。
力度不大,但很確定。
零下站在三步外。
她的嘴唇在立领后面动了一下。
声音轻到只有精神连结才能传递。
“......谢谢。”
这是零下觉醒以来第一次说出一个带有明確情感色彩的词。
秦夜把手按在合金门上。
金属冰凉。
掌心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b级標牌,又感受了一下胸口,弹壳吊坠和那张写著秦柒名字的纸挨在一起,隔著衣料传来两种不同的温度。
b级不是终点。
是另一扇门的钥匙。
门,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