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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歸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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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的夜,静得像一池深水。

马车在凌晨时分分批入城。有的转入铺面后门,有的消失在巷弄深处,最后一辆,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座新漆的宅邸门前。

门樑上掛着两块大字——

「赵府」

嬴政下车,回身扶了一把沐曦。

她站在门槛前,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瞬。

赵府。

「进去吧。」

嬴政的声音很轻。

沐曦点点头,跨过门槛。

---

【安顿】

一连数日,宅子里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玄镜打点好一切——哪间房住谁,哪个库放什么,哪个角门几时开几时关,井井有条。

郭楚买下的不只是这座宅邸。附近的铺面、酒楼、医馆,都已经在「赵大东主」名下。掌柜的是当地人,伙计也是当地人,但没有人知道背后的赵大东主究竟是谁。

偶尔有地方权贵託人打听,想拜访这位出手阔绰的「赵大东主」。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话:「东主不在。」

至于东主长什么样、从哪来、往哪去——没人知道。

---

地下库房里,从少府搬来的珍宝药材整整齐齐码放着。

徐奉春第一天进去,待了整整叁个时辰不出来。出来的时候,老脸通红,眼眶湿润,嘴里唸唸有词:

「值了……这辈子值了……」

小桃笑着给他端了碗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那几箱药材得通风!不能闷着!」

说完又鑽进去了。

---

夜深人静。

沐曦站在卧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月色。

蓟城的月亮和咸阳的没什么不同。可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太安静了。

没有宫墙外的脚步声,没有侍卫换岗的号令,没有远处传来的编鐘声。

只有风。

还有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她轻轻回头。

嬴政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怎么还不睡?」

他放下竹简,起身走过来,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沐曦轻轻往后靠进那个怀里。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从开门那一刻到现在,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想起门内那叁天。

想起他抵在岩石上的额头。

想起他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弱。

想起她隔着那扇门,看着他从站着到靠着,从靠着到几乎倒下。

她想起开门那一刻,他衝进来抱住她,浑身都在抖。那双手扣在她背上,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不见。

她想起这一路向东。

那些沉默的黑冰卫,那隻永远黏在她脚边的太凰,还有那个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她应该害怕的。

应该担心歷史,担心未来,担心联邦,担心那些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出现的——

可她发现自己怕不起来了。

因为他在这里。

因为她也在这里。

她轻轻开口:

「你现在不是秦始皇了,我也不是大秦凰女了。」

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

「你是赵大东主。」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含着泪却在笑的眼睛:

「我是你的妻子。」

嬴政低头看她。

那双曾经丈量天下的眼睛,此刻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他只是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窗外,月色正好。

---

【咸阳·朝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龙椅上,那个穿着天子冕服的人正襟危坐——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的话。

李斯站在御阶之下,目光不时扫过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亲手养了多年的毒虫。

那是嬴政的替身。

那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早朝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有大臣稟报边关军务,有大臣奏请修缮驰道,有大臣呈上各地赋税册簿。

假皇帝一开始还能撑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龙袍上。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逍遥散。

他亲手调配的毒药,每日上朝前餵替身服下,能保两个时辰神志清明、形同常人。

现在——

一个时辰叁刻了。

药效快过了。

「臣有本要奏——边关急报,匈奴——」

话没说完。

「砰——!」

巨响炸开,满殿皆惊。

所有人抬头,看见龙椅上的陛下猛地站了起来。面前的玉案被掀翻在地,竹简散落,墨汁四溅,砚台滚到御阶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药——!!」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沙哑,暴烈,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药呢?!药——!」

文武百官愣在原地,有人吓得后退半步,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们看见陛下站在御座前,冕旒剧烈晃动,玉珠撞击发出凌乱的脆响。那张脸——那张他们日日朝拜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青筋在额角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

双眼佈满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嘴角溢出白沫,沿着下頷流淌,滴在玄色的龙袍上。

「药!!啊——!」

他抓着自己的龙袍,撕扯着,吼叫着,声音越来越尖厉,越来越不像人。

他的手胡乱挥舞,抓到什么摔什么——案上的残简、身旁的玉璽、御座的扶手——摔得满地狼藉,摔得砰砰作响。

李斯面色不变,缓缓抬手,对着御阶旁的内侍打了个手势。

两名内侍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个还在疯狂挣扎的身影。

「放……放!药!!药!!」

挣扎,踢打,吼叫——但话已经不成话了,只剩下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身体抱恙。」李斯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平稳,沉着,没有一丝波澜,「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他转身,对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老臣补了一句:

「奏摺留下,本相会呈给陛下。」

说完,他大步离去。

身后,朝堂上乱成一团。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望着那个被架走的背影,眼神复杂。

老臣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想呈上去的奏摺,久久没有动。

---

偏殿里,假皇帝蜷缩在角落,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

「药……给我药……求求你……给我……」

李斯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蜷缩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丢了过去。

假皇帝像狗一样扑过去,撕开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往嘴里塞,连水都不要。

片刻后,他的抽搐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水者。

李斯转身离开。

身后,那个声音幽幽传来,带着药效过后的虚弱和茫然:

「丞相……我……我什么时候才能……」

李斯没有回头。

「做好你的皇帝。别的,不要问。」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偏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

【正史的另一面】

史书上只会记载:

始皇晚年,酷好仙药,求之不得,性情愈发暴戾,动輒杀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始皇」,只是一个被毒物控制的替身。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始皇,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燕地,拥着他的妻子,看着同一轮月亮。

歷史,从来都不只一面。

---

【洗手作羹汤】

做菜这件事,从前在咸阳,她就已经会了。

那时跟着御厨傅丁学了几道家常菜,每日晨起在尚膳监的偏院习艺。学了七日,终于做出叁菜一汤——燉豚、蒸鱼、葵羹、藿叶汤。

那一日,嬴政坐在院中,看着她做完整顿饭。

然后她餵他吃。

一口一口,从头到尾。

他说:「好吃。是孤吃过,最好的味道。」

嬴政与太凰偷吃凉拌鸡丝蕨菜,被她抓个正着,一人一虎把整碟菜扫空。

再后来,经歷了那么多,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为他做饭了。

没想到,现在还能。

---

蓟城的厨房比尚膳监的偏院小得多,但灶台更暖,阳光更好。

沐曦挽起袖子,系上围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小桃在一旁帮忙烧火,看着她切菜的刀工,忍不住笑:

「夫人,您这手艺比在咸阳时又好了。」

沐曦头也没回:

「那当然。在地宫那阵子,自己种自己煮,手艺能不长进吗?」

沐曦回想起无论在联邦的日子,还是在咸阳的日子,都吃过太多好东西——联邦有程熵带她去的那些顶级餐厅,咸阳有尚膳监费尽心思的御膳。嘴,早就被养刁了。

现在到了蓟城,虽说食材新鲜,但有些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可她有记忆。

那些吃过的菜,总能记住一些味道吧?

她开始尝试。

没有食谱,没有步骤,只有记忆中的味道。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叁次,小桃说「比上次好」,但她知道还不对。

第四次——

她把一盘刚出锅的菜端到嬴政面前,紧张地看着他。

嬴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

「这是什么?」

沐曦的心跳快了:

「我……我也不确定叫什么。就是……试着做的。」

嬴政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

「孤没吃过这种味道。」

沐曦松了一口气,笑了:

「那是当然,这是我自学来的。」

她没有告诉他,为了这道菜,她躲在厨房里一遍一遍地试,她失败了多少次。

她只是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然后说:

「喜欢的话,我以后常做。」

---

从那天起,赵府的厨房就成了沐曦的地盘。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她会尝试復刻联邦高级餐厅的味道。

一个月下来,嬴政的身板又厚实了些。

那件玄色衣袍穿在身上,不再是「撑起来」,而是「刚刚好」。那张曾经瘦削的脸,此刻也圆润了几分,看起来——

沐曦盯着他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她熟悉的人,终于回来了。

不是帝王,不是神,是他,她的夫君。

嬴政被她看得莫名:

「曦在看什么?」

沐曦收回目光,低头喝汤,耳根微微发烫:

「没什么……就是觉得……把你养胖了,挺有成就感的。」

嬴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声音很轻:

「曦做的菜,孤每天都想吃。」

沐曦愣了一下,耳根更烫了。

---

【授业】

沐曦发现,安下心来之后,最能打发时间的事,除了做饭,就是教小桃认字。

这事从咸阳就开始了。

那时小桃还只是凰栖阁里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沐曦间来无事,便教她认几个字。没想到小桃学得认真,几年下来,竟也能读懂简单的书信了。

现在到了蓟城,日子长了,沐曦便把这事捡了起来。

「这个字念什么?」沐曦指着竹简上一个「药」字。

小桃歪头想了想:「药……徐太医的药?」

沐曦笑了:「对。那这个呢?」

「诊……诊治的诊?」

「不错嘛,还记得。」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教的,奴婢不敢忘。」

沐曦摸摸她的头,继续往下教。

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太凰趴在廊下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

---

【生意】

嬴政发现,治理店铺,比治理天下简单太多了。

那些账册、那些往来文书、那些人情世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小儿科。

但他没打算亲自管。

他把玄镜叫来。

「玄影镖局,你来开。」

玄镜垂首:「诺。」

「黑冰台全部撒出去。」嬴政的声音很淡,「哪里缺什么,哪里多什么,都报上来。」

玄镜抬眼,瞬间明白。

不是开镖局那么简单。

是借镖局的名义,把黑冰台撒遍大秦帝国——甚至更远。

哪里缺粮,哪里缺盐,哪里缺药材,哪里货物积压卖不出去……

这些消息,会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然后——

「多的地方派人收,缺的地方运去卖。」

嬴政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玄镜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燕地最大的商号「玄记」悄然成形。人人都知道那是赵大东主的產业——那位神秘的东主从不露面,但名下的生意,一件比一件大。

玄记的货,总是比别人便宜一点,到得比别人快一点。有同行想查门路,查不到;有官府想找麻烦,也找不着。

因为那些跑商的伙计,个个沉默寡言,却比官府的差役还难缠。

---

【医馆】

徐奉春的「回春堂」开在赵府附近的街口,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开张前一天,嬴政把他叫去,说了两句话:

「对穷人,以物易药。」

「对富人,一天叁个。价钱,你看着办。」

徐奉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东主放心,老夫明白!」

第一天,回春堂门口排了长队。

全是穷人。

有的拎着几个馒头,有的揣着一把青菜,有个老太太抱着一隻病懨懨的鸡,站在队伍里瑟瑟发抖——那是她家唯一的活物,本来想换钱,听说可以换药,乾脆连鸡都抱来了。

轮到她时,徐奉春看了看那隻鸡,又看了看她满是风霜的脸。

「药,拿去。鸡,带回。」

老太太愣住:「可、可是……这鸡是换药的……」

徐奉春摆摆手:「鸡,回去燉了,补身子。药照吃,保你好。」

老太太眼眶红了,跪下来就要磕头。

徐奉春赶紧拦住:「别别别!老夫受不起!快起来!」

---

消息传开,回春堂的名声就这么打出去了。

不是因为徐奉春的医术有多高明,虽然确实高明,而是因为他对穷人,是真的好。

那些拿馒头换药的人,回去跟邻居说;

那些拿青菜换药的人,回去跟亲戚说;

那个抱病鸡来的老太太,回去跟全村人说。

半个月后,整个蓟城都知道了:

有家回春堂,大夫姓徐,药到病除。

穷人看病,有东西就换点东西,没东西——徐大夫也给看。

---

终于,有权贵上门了。

是城西的王员外,病了小半年,请了无数大夫都没看好。听说回春堂的徐大夫医术高明,便派人来请。

派去的人回来时,脸都绿了。

「他、他不来。」

王员外一愣:「什么?」

「他说……只有病人来回春堂,没有到府看诊的服务。不要就算了。」

王员外气得鬍子直抖。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轿子,带着僕从,浩浩荡荡到了回春堂门口。

然后他发现——门口排着队。

全是穷人。

王员外的脸更绿了。

「本员外也要排队?」

徐奉春头也没抬,正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脉:

「不排也行,明天请早。」

王员外深吸一口气,忍了。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他。

徐奉春把完脉,开了方子,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一千半两。」

王员外瞪大了眼:「多少?!」

「一千半两。」徐奉春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

「那些人——」王员外指着门口那些拎着萝卜青菜的穷人,「他们怎么不用付钱?!」

徐奉春看了一眼门口,慢悠悠地说:

「他们是以物易药。员外也可以。」

王员外一听,脸色稍霽,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上好的湘妃竹,名家题字,少说值几百两。

「这把扇子,够了吧?」

徐奉春接过扇子,看了看,放在一旁。

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个萝卜,放在王员外面前。

「这萝卜。你的药。」

王员外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徐奉春指着萝卜:

「以物易药,就是这样。你拿扇子来,老夫就给你这个萝卜——能吃。但不保证会好。」

王员外:「可这是萝卜!」

徐奉春:「萝卜也是药。」

王员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

徐奉春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怎么?扇子也是物,萝卜也是药。老夫一视同仁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要不——员外另请高明?」

王员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千半两!拿药!」

徐奉春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写好方子,递过去,补了一句:

「如果没好,欢迎来拆老夫的招牌。」

王员外拿着方子,气冲冲地走了。

叁天后,他的病好了。

又过了叁天,城里另一个员外也来排队了。

徐奉春照样一天只看叁个,照样对穷人以物易药,照样对权贵狮子大开口。

没人敢拆他的招牌。

因为拆了,就没人给他们看病了。

---

小桃把这些事说给沐曦听时,笑得直不起腰。

「夫人您不知道,那个王员外拿出扇子的时候,徐太…徐大夫那个表情——奴婢听人说,他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沐曦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

「徐太医收的那些馒头青菜,都怎么处理了?」

小桃眨眨眼:「听说……都送去玄记的铺子了。卖给穷人,一个馒头一文钱,比市价便宜一半。」

沐曦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

这哪里是开医馆,这是——把整个蓟城的穷人,都变成玄记的客人。

她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个人,果然不管到哪里,都是下棋的人。

---

【回春堂·盛况】

回春堂门口,天天排队。

不是一般的队,是那种从卯时排到午时、从街头排到街尾的长队。

队伍里叁教九流都有——抱孩子的妇人、拄拐杖的老汉、挑着菜担的农夫,还有……穿着绸缎的员外、坐着轿子来的豪商、甚至偶尔有官府的差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让人认出来。

徐奉春坐在堂内,慢悠悠地把脉,慢悠悠地开方,慢悠悠地收钱——或者收萝卜、收鸡蛋、收馒头。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字是沐曦写的:

「贫者以物易药,富者日限叁人。过叁人者,明日请早。」

第四个权贵来了。

是个穿金戴玉的胖员外,据说从两百里外赶来,带着七八个僕从,气势汹汹地往队伍里一站,想往前挤。

还没挤两步,一个小学徒就挡在了他面前。

「这位老爷,富者日限叁人,明日请早。」

胖员外瞪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学徒面无表情:「不知道。但今天的叁个名额已经满了。老爷明日请早。」

「什么?!」胖员外脸涨得通红,「本爷从两百里外赶来,你让我明日请早?!」

小学徒指了指告示:「徐大夫帮权贵看病,会伤元气,一天只能看叁位。这是规矩。」

胖员外气得脸都绿了:「伤元气?他一个大夫,看个病能伤什么元气!」

小学徒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胖员外想硬闯。

刚迈出一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伙计——穿着普通,眼神却冷得像刀。他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胖员外的脚悬在半空,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也落不下去。

半晌,他悻悻地收回脚,往后退了两步。

「行!本爷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僕从问:「老爷,咱们去哪儿歇脚?」

胖员外看了看四周,最近的客栈就在斜对面——门脸气派,五层楼高,匾额上叁个大字:「迎熹楼」

「就那家!」

---

【迎熹楼】

迎熹楼的掌柜姓郭,名楚。

当然,外人不知道他叫郭楚,只知道他是「赵大东主」手下的二掌柜,办事利落,话不多,眼神有点吓人。

胖员外带着七八个僕从进了门,大摇大摆地往柜檯前一站:「上房,一间!偏房,四间!」

郭楚抬眼,面无表情地报了个数:

「上房一间,五十半两。偏房一间,十半两。一共九十半两。」

胖员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多、多少?!」

「九十半两。」郭楚重复了一遍,「不住——请便。」

胖员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群累瘫了的僕从。

「住!」

他咬牙掏出银子,心里把那个姓徐的大夫骂了一百遍。

他不知道的是——

这家迎熹楼,也是「赵大东主」开的。

跟那个「回春堂」,那个「徐大夫」,是同一个东家。

他更不知道的是——

他付的那九十半两一晚的房钱,转手就会变成回春堂里的药材,给那些拿萝卜换药的穷人看病。

---

【玄影镖局】

相比回春堂的热火朝天,玄影镖局简直冷清得像座庙。

玄镜坐在柜檯后,面无表情地喝茶。

杨婧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却没有一个观眾。

郭楚——不对,郭楚在迎熹楼当掌柜,今天不在。

芻德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已经数到第一百叁十七隻了。

「头儿。」他回头,看向柜檯后的玄镜。

玄镜没动,只是眼皮抬了抬。

芻德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开口:

「咱们……是不是该接点活儿?」

玄镜没说话。

芻德继续说:「这都大半月了,就接了叁个活儿。一个送传家玉珮的,收了人家一百半两;一个送祖传宝刀的,收了两百半两;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送信的,收了十半两。」

杨婧收了剑,走过来,难得地开口接话:

「徐太医那边,一天看叁个权贵,就顶咱们半年。」

芻德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就是!要不咱们……」

他压低声音,凑近玄镜:

「咱们去回春堂打工?」

玄镜缓缓抬眼,那眼神扫过来,芻德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芻德立马闭嘴。

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缩到杨婧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杨婧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院子里,沉默继续。

只有剑风声,和蚂蚁爬过石阶的细碎声响。

玄镜的声音淡淡响起:「急什么。」

芻德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头儿,咱们不急吗?」

玄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镖局,不是用来赚钱的。」

芻德愣了愣,没听懂。

杨婧却轻轻点了点头。

用来做什么的?

那些送传家玉珮的、送祖传宝刀的、甚至送信的——都是黑冰台的眼线。

一个玉珮,可能是一份密报。

一把宝刀,可能是一个暗桩。

一封信,可能是一条消息。

这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芻德还蹲在石阶上,还在数蚂蚁。

这次,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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